【林頌凱醫師專欄】我只要你做一件事

「七號黃小姐、七號黃小姐,請進!」門診小姐拉開嗓門,開著門請下一位候診的病患進來看診。

迎面而來的是一位穿著時髦、身材高的中年女性,臉上戴著一副大墨鏡,兩腳蹬著閃閃發亮的高跟鞋,「扣扣、扣扣」的朝診間快步走來。候診區裡不少原本正在看報紙、看電視的民眾,也不禁轉頭,跟著有點突兀的腳步聲,目視這位時髦女性走進復健科的診間。

「黃小姐,請問你哪裡不舒服?」這是我常用的開場白。

「醫師,你好。我不知道要先講哪一個耶?我好多地方都不對勁。」可以感覺到,墨鏡後面的眼神是無助的。

「你可以先告訴我『最』不舒服的地方,或是『最』困擾你的是怎樣的感覺?」我試著引導她回答。

「我覺得我這個地方不舒服,」她指著自己的脖子,「我的喉嚨好像被東西卡住了一樣,吞口水、吃東西都怪怪的,有時候還會有撕裂的感覺,發作起來整個喉嚨好像被火燒一樣。」

「聽起來真的很麻煩,你有看過什麼醫生,做過什麼檢查嗎?」

「我先去看了耳鼻喉科,醫生用長長彎彎的喉頭鏡伸進去檢查,說沒看到異常。我又去神經內科,做了好多種檢查,連腦波、核磁共振都做過了,也告訴我沒問題。神經內科的醫師後來叫我去看復健科,還要求我去看吞嚥困難的專科,那位醫師很好,特別用吞嚥攝影很仔細的幫我看了又看,還是看不出什麼東西。」她詳細地敘述著。

醫生,我有很多事要忙

「這一年多來我已經是有醫生看到沒醫生了,吃了好多的藥也都沒有改善,反而愈吃身體的副作用就愈多。我也去看了中醫、也去整過脊,到後來只要人家說哪裡不錯,我再遠也會跑去試看看,」她愈說愈急促。「不瞞你說,我也是那天聽朋友介紹才來找你的。」

「好,這是你最主要的問題,還有哪裡不舒服嗎?」我需要更多的資訊。

她突然把那副遮住半個臉的墨鏡取下來,看到的是一雙焦慮又疲憊的眼神,有點蒼白的臉色暗示我,她已經為了身體的病痛感到心力交瘁。「醫生,其實我本來睡眠品質就不太好,睡一睡很容易醒,或者是常常會作夢,感覺一整天都是睡不飽,但是在床上愈睡卻又愈累。最近更糟糕,我連睡覺都會感覺頭痛胸悶,躺下來會覺得快要呼吸不到空氣,我根本不敢躺著睡!但我又怕吃了安眠藥會上癮,我已經連續兩個星期都失眠了。醫生,能不能幫幫我?」她愈說語氣愈顯急促。

「我有很多事情要忙,我幫我先生管理兩家公司,年終快到了,又要盤點又要拜訪客戶,總是覺得有做不完的事情。你要我做復健是不可能的,我真的沒有時間,但是我可以配合吃藥,只是我胃不好,你一定要加胃藥;還有你不要開安眠藥給我吃,我可以忍也不要上癮。」我還來不及答腔,她又繼續說道。

「你什麼都不需要!你只要『放寬心』!」我特別加重最後的三個字。

一點都不意外,時髦的小姐投以一臉狐疑的表情。「我不需要做復健嗎?」她問。

「這不是你現在最需要的事情。」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「我不需要再檢查什麼嗎?」她繼續問。

「所有該做的檢查你都已經檢查過了。」(我沒有說出口的是:「不需要的檢查也做完了。」)

「你不開藥給我吃嗎?」

「吃了那麼多的藥,你覺得有效嗎?」我反問,她猛搖頭。「如果吃藥做復健有效,或者是推拿、針灸有效,你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跟我說話了,對不對?」她開始專心聽我說話,「我再說一次,你需要放—寬—心。」…「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!不管是工作、家庭、身體、生活、甚至人際關係,你可能都會要求自己做到最好,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。

舉例來說:年底到了,你知道很多事情要忙,所以你要張羅每一件事情,為了不讓先生操心、為了不讓員工抱怨,所以你要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又快又好,即使你自己身體很不舒服。又好像你現在身體很痠痛,你就會很認真的去找醫生,找所有跟身體痠痛有關的資訊,然後開始檢查、吃藥、推拿、針灸、做復健……,即使你對過程或是副作用有所懷疑,但是為了想要『趕快好』,所以你還是很勇敢地去接受每一件事情。這樣的過程,其實你是愈走愈累,愈走愈辛苦,對不對?」

她的眼眶泛紅,眼淚簌簌地滴了下來,門診小姐趕快起身遞上面紙。

身體忠實反映生活

「你知道嗎?我們的身體反映了我們的生活,就像鏡子一樣,完完全全,真真實實反射我們實際的生活狀況,它也同時反射出我們內心的思想狀況。當你的身體久病不癒、怎麼醫都醫不好的時候,其實是告訴你生活已經失序,你的思想已經偏離,這時候的你其實應該回來看看自己才是。如果你還是到處在求良醫、求神藥,只會讓你更加忙亂而已,而且,所有的事情會更加揪成一團,怎麼理都理不清。」

「相信我,現在的你需要的只是一個很『單純』的東西。」我試著說服她,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。

「我真的都不需要治療嗎?」她的口氣已經和緩許多。

「你需要治療,當然需要!但是在你還沒能安靜下來、把腦袋淨空之前,所有的治療都不會有效的。而且,你不要急!你的身體會等你的。」

「林醫師,謝謝你,我回去會試看看的!」這句話似乎讓她燃起了內心的希望。「我什麼時間還要回來複診?」

「你需要的時候當然都可以!」我笑著跟她說,邊從抽屜裡拿出為病患準備的叮嚀小卡,我在上面寫了兩個大字「靜、淨」。「送給你一個鼓勵,有空可以多拿出來看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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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來源:康健雜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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