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 林頌凱.出處 / 康健雜誌.圖片來源 / 陳郁文
看門診,是我最享受的時間,也是最讓我承受壓力的時候。壓力並非來自患者的疑難雜症或患者久病未癒,而是他們殷殷期盼的眼神。
因為我的看診習慣,患者往往要等上較久的時間。
對於那些從沒有看過我門診的人來說,漫長等候常讓他們不習慣,有時甚至還會小動肝火。對於老患者來說,雖然知道等待很值得,但是為了看診耽誤復健療程或是上班上課,著實是另一種困擾。
而對於坐在診間裡面的我來說,想要顧好醫療品質,又不想讓患者久候,來回之間造成持續性的心理壓力,我常常會因為不好意思看到患者的表情,而不敢走出診間上廁所。
老實說,這樣的矛盾想法常常讓我自己分心。
當我無法全心聆聽患者訴說,或專注做身體檢查時,我特別疲累,想中斷看診來稍做休息;也開始對身邊的事物敏感,像門診護士加快按燈號的動作,或患者的表情,都讓我感受到他們的不耐煩,我因此胃不舒服、肩頸疼痛,我在心中對自己說:「怎麼又來了?!」
每天幫人解除痠痛,告訴大家身心都要懂得放鬆的醫師,這樣的我,連自己都無法接受,我開始尋求解決之道。
加快流程使我更不專心
我試著加快門診流程,例如請門診護士分擔電腦文書的工作、在診間同時幫多位患者針灸、將檢查項目分流進行,但不管用什麼方法,效果實在有限,而且還因為流程改變,反而花更多時間在非醫療行為事務上,這讓我變得更不能專心,而且更耗費心力,每一次門診結束時都好像打了一場仗般筋疲力盡。
於是我又調整策略,試圖藉由縮短看診時間來改善:減少問診與檢查,或精簡衛教內容,這代表我犧牲了與患者互動的寶貴時間。
不到兩天,我愈想愈不對勁,問診與檢查時間減少,可能讓我在沒有充足資訊的狀況下做出判斷,這樣可能讓患者與醫生都暴露在醫療過失的風險之中。而衛教時間不足,患者不知如何好好保養身體,以後舊病復發的機會就大增。
我開始在心裡質疑自己:「這樣對嗎?」「真的要這樣嗎?」我的意識與潛意識交戰不已。當然我又開始分心了。
我撐了兩天就放棄,雖然這樣做看似加快看診時間,但我一點都不開心。
我無法專注在患者身上,反而要花心思提醒自己少說幾句。更諷刺的是,我每「刻意」的少說一句話,內在的我就責備自己一次。每看一次門診,就等於自我責備幾小時。
在那兩天中,我感覺頓失價值,我不是我,我沒能做好醫師的天賦與責任。
如何停止批評自己?
我開始更深層檢視,除了改這個、改那個,我還能做什麼?要如何停止要求自己,批評自己?我們都對自己有期許,內心都有個別人眼中的完美形象。為了達到這個形象,我們內在的標準不斷要求,也不斷藉由別人的反應來評斷自己。我們總在意別人的眼光,希望獲得肯定與支持,也為別人的批評感到受挫憤怒。
我們的目光總專注自己哪裡不夠好,卻忘記自己已經很不錯。我們在自己身上加諸許多障礙。我們忘了接納、欣賞自己、忘了好好愛自己。
我試著回到我的內在,體會到一旦我向看診時間妥協,我就失去自我價值,同時也失去患者對我的託付。
患者不只有不耐等候而已;患者更想要的是醫師對他感同身受,能體會他的痛、他的需求,還有幫
他解決問題的能力。我要加油的,其實是帶給患者更多的信任與安全感。
念頭一轉之後,我釋懷了。
得到真善美的當下
從此,我更加專注在與患者互動,我試著從不同的角度去解決患者的痛苦。即使解決不了,我也坦然告知,並且和他們討論其他任何的可能性。
這樣的改變使我必須專心、認真思考,讓我必須提升自己的覺察能力。
慢慢的,我發現我沒注意門外患者的表情;我發現我與患者的互動更熱絡,我看到他們肯定的眼神。
而且,看診過程中,我不會那麼容易分心,看完診後也不再容易感覺筋疲力盡。我知道我找到方法了。
回去看以前的我,老是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虧欠與患者的抱怨上,負面思維影響我的專注力與行動力,換得的卻是心力交瘁的自己。原來拖延看診時間的,並不是我和患者之間太多的互動,而是自己想東想西、顧此失彼所耗費的零碎時間。真正的問題是我想太多,其實只要「專心」就好了。
接納自己、欣賞自己、好好愛自己。負面的思維會因此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真善美的當下。
良善的起心動念、真實的把握當下,身體充滿愛的能量,生命本質每天都因此而提升。



